​美好的事物无法久存

美好的事物无法久存

很早之前看了罗恩·拉什的短篇小说集，很多故事都只记得片段了，但是书名一直记得很清楚——《美好的事物无法久存》。这个名字其实是在致敬美国乡村诗人罗伯特·弗罗斯特，在罗伯特1923年写就的诗歌Nothing Gold Can Stay中有这么一句：

So dawn goes down to day，

Nothing gold can stay.

有人翻译为：白驹过隙，好景难长。

其实有的时候人的情感很复杂，比如你很难用一个词汇就轻易形容出某种感觉，因为在同一时间里，悲伤与美好可能会共存。就像书中《丰饶而陌生》一篇，讲述少女溺水死亡的整个过程，在经历了害怕与挣扎后，有这样一段描述：

接着疼痛又消失了，明亮的颜色像玻璃碎片一样散落在周围，她想起六年级时的科学课，教室背后鱼缸里的潺潺水声，粉笔尘埃的气味，那天早晨老师把一枚棱镜伸出窗外，棱镜里顿时注满了颜色，她产生了最后一个美妙的想法——她此刻就在那枚棱镜里，知晓了一些连她老师也不曾知晓的事情，棱镜的颜色是声音，像王冠一样围绕着她脑袋的声音，这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的四肢停止了挣扎，她变成了河流的一部分。

这本应是凄凉悲伤的一幕，但出现在她的死亡瞬间时，却有一种奇异的美感与平静，那一刻她脑海中浮现了最美好的事物，或许是因为死亡本身也是生命的一部分，就像悲伤也是美好的一部分。

第二次感受到这种复杂的情感是在潘年英的《桃花水红》之中。

故事主人公老东大学毕业，在县城单位谋职，日子过得差强人意，但他总是不忘回盘村老家看看，这时城市与家乡、记忆与现实共同冲击着老东的心，这种感觉是悲伤的也是美好的，悲伤是因为无力去阻止有些东西的消失，美好是因为这些记忆永远被存留着。

妹红抬头看了看老东房前屋后的桃花，的确开得红艳得不得了。她便想起二十年前她来老东家的时候，并没有那么多的桃树。她想问老东妈桃树是什么时候载上去的，但老东妈也进屋去了。她去给她们煮甜酒。

整本书只有八个短篇，而同名篇章也不过两三页，这是老东回家后的第一篇，他见到了以前被自己悔婚的妹红，而二十年过去了，一切也都变得不一样了，老东在城市中经历了离婚，妹红也结婚生子带着自己的小孙子，此时相聚在一起，每个人的情感都是不一样的，家乡的美景与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，在潘年英的笔下就像纪录片一般慢慢被呈现出来。故事的最后一幕是：妹红没有吃老东家的甜酒就走了。走在前面的，依旧是她的小外孙崽。

不管是初见还是重逢，没有结尾也就是最好的结尾吧。

不过，当新郎的堂满叔老贵点燃香烛和钱纸的时候，那迷人的光影让老东心动了一下，他想拿起相机拍摄下那一瞬间，但当他打开相机，把感光度调好，那情景早已消失了。

这是整部作品中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，在《哭嫁歌》中，老东大妹的女儿花朵即将出嫁，老东又回到了家乡，他想要教花朵唱家乡的哭嫁歌，但花朵说，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不唱了。他想记录下仪式中一部分的美，但当相机调整好，那种美早已消失。

在这一章中可以完完全全感受到侗族人的婚嫁风俗，不过在这里你也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冲突感，这里的人包括老东，既希望保留那种民族的质朴纯真，又渴望融入现代社会，但悲伤的是，有些东西的消逝是必然的，无法被相机记录下来的，只能带着淡淡的失落感记住这一刻，而这种失落感，才是潘年英希望留给我们的。

……爹妈盘她年十六，你们讲来我心忧。饭也难吃脸难笑，越思越想越忧愁……

故事的最后老东自己唱着哭嫁歌，他的妈妈在楼下听着，默默哭了，而故事外的生活还在继续。

罗恩·拉什说：“最好的时光在天黑之前。”但是他也说过，白天与黑夜的缓慢交汇只有一个小时，因此生命中这样温柔而美好的时刻总是转瞬即逝的。

潘年英想要用笔记录的正是侗族人心里的这些瞬间，他们心里的某种东西，不能说是粉碎了，只是枯萎了，但依旧很美。

内容简介：本书是一部主人公都是“老东”的短篇小说集。老东大学毕业，在县城单位谋职，日子过得差强人意，但他总是不忘回到盘村老家看看。在与故乡亲人的接触中，他体验到时光流逝中的人生况味，也发现了生活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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